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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引力電影的回歸:《哭喪女》的中國藝術美學的面向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Source: http://contest2014.filmcritics.org.hk/page.php?file=review_203

優異獎(短文組):

吸引力電影的回歸:《哭喪女》的中國藝術美學的面向

作者:陳敬元

哭喪女是一種只由女性從事的職業,是一種遍佈世界各地的職業,責任是在喪禮上為死者哭喪 。在嶺南文化圈中,哭喪女被稱為「喊口婆」,在香港六十年代仍見「喊口婆 ,但此職業現已絕跡於香港 [1]。她們的職責是在喪禮上至少每天要哭靈三次,早喊茶,午、晚喊飯,呼喚魂魄回家享用飯菜。而「喊口婆」在哭喪前需和主人溝通好輓詞的內容,了解死者與主人的關係,從而代替喪主表達對死者之情 [2]。縱然許雅舒導演的《哭喪女》(2013)並沒展現哭喪女喊飯或挽詞,改以一種咿咿呀呀的吟唱代替,利用一種非一般情況下可溝通的語言與亡者溝通,但目的卻為呼喊一種已逝去的早期電影風格歸來,並與已退卻的中國藝術美學交流。

《哭喪女》的片首引用《真誥》卷十六的《說世界》,以明言世界有三界,「上則仙,中則人,下則鬼。」但觀眾無從判斷空間與界的連繫,只可分辨密集壓迫的城市空間與寬廣遼闊的郊野山水。在影片前中段,觀眾可能以為前者是為人界,後者是為仙界,惟獨鬼界沒有出現。人界可理解為一個劇情片的空間,而仙界是一個實驗片的空間。人界展現出一個故事(fabula)按照時間和因果順序排列的事件,它按照古典荷里活敘事公式為:情節(syuzhet)=安寧→擾亂→鬥爭→平定擾亂 [3]。《哭喪女》的情節則為:=綿正常地進行哭喪儀式→靈附綿身→師傅和歐陽醫生拯救綿卻失敗→綿從精神病院離開後並成了靈。仙界則強調是以電影作為吸引力(attraction)的系統,嘗試重拾早期電影(1906年前的電影)的特質,直接吸引觀眾,通過令人興奮的奇觀(spectacle)──激起視覺的好奇,並提供快感 [4]。

《哭喪女》的仙界充斥著實驗性影像,當中沒有關聯的情節,也沒有人物角色的塑造,僅僅透過鏡頭的變化:如上下倒置如鏡像的海水影像、極淺景深以至矇朧背景的森林影像,均營造出一種夢幻仙境的感覺,用以對比寫實的人界。另外,所有在仙界的影像均以超慢鏡拍攝,正正對比人界中實時的鏡頭,以兩種節奏提醒觀眾仙界的實驗片空間與人界的劇情片空間的分別。仙界中種種的視覺風格可歸納為奇觀的風格,以震撼美學與刺激美學衝擊觀眾的視覺,打破他們對故事的期待,以期他們重新注意電影的原點──流動的影像。

攝影而成的流動影像是承襲西方的繪畫傳統,因此電影影像的構圖是建基於文藝復興以來的單點透視繪畫,亦即是一個中心點不斷延綿的透視空間,嘗試在二維平面空間製造一個三維立體空間的幻覺。然而,這種只有一個消失點的框架限制觀眾的視點。《哭喪女》嘗試打破這種西方傳統,改以向以散點透視為主的中國山水畫取經,就如電影中掛在師傅辦公室的由山水畫畫家李鵬繪畫的《羅酆山》,當中在仙界中有一個以特效將多個畫面連接而成的滾動影像,但並非一般的橫搖鏡頭全景圖,因當中畫面的空間並不是實質上連接,而是多個不同空間的畫面將畫面邊界以特效模糊化並連在一起。這個滾動鏡頭的特性為由多個不同消失點的鏡頭重組而成,猶如一個中國山水畫卷呈視當中的散點透視美學,一幅畫內具有多個消失點,容許觀眾從多視點欣賞壯麗的景觀。這種打破時空的限制,將不同時空的景物重新佈置在同一空間內,猶如早期電影,專注開拓電影此媒體的潛力,而非純粹模仿自然的活動。

《哭喪女》對中國藝術的借用不僅限於山水畫的散點透視的特性,電影中的文字插入亦是承襲中國文化──書畫同源。電影主要引用多部道教經典的經文,如《真誥》、《太平經》、《持戒制六情》等六段經文,分別訴說對世界、鬼、人、慾、仙、羅酆山等電影主題的看法,這六段文字除了像章回小說的回目般,將電影劃分成一個個章節,更重要的,它發揮了題字的功能。傳統中國藝術中強調書畫同源,亦即是中國書法與繪畫同樣取材於世間萬象,而前者傳其意,後者見其形。因此,在中國繪畫具有一個特點:在畫上題詩,使詩書與繪畫混成藝術的整體。《哭喪女》的引文亦類近題字的作用,扮演與影像相輔相成的作用,將只見形態的影像,加上具意味的經文,築構更完整世界觀。同時地,書畫互文(intertext)令電影不限於劇情敘事與吸引力電影的層式,讓觀眾可閱讀的層次提高到另一個維度。

雖然《哭喪女》的人界與仙界劃分出兩個截然不同的影像導向,但兩個導向在中後段開始重疊,如在人界中的靈堂和綿的家出現左右對反的影像,但最為明顯的是影片後段有一段從羅酆山的繪畫與城市空間與大海景觀溶接在一起的蒙太奇,並通過女主角綿的獨白說出「每一道門,每一個世界都係酆都,都係地獄」。除了人界與仙界,導演並沒有忘記建築出鬼界,因為地獄早已在現世,三界早已混雜一起。從混合的三界可見,導演刻意在現世──亦即一般主流劇情片──努力開拓出一個混合劇情敘事、早已式微的初期吸引力電影與傳統中國美學的可能。雖種取向非一般觀眾所容易消化,如像咿咿呀呀的吟唱,可能只可與死者溝通,但至少在說故事以外,擴闊流動影像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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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梁家強,《祭之以禮》,(香港:梁津煥記,2011)。

[2] 朱鋼,〈穗城風俗之喊口婆〉 ,《南方都市報》,2010年1月13日,http://gcontent.oeeee.com/8/f2/8f2964feece20703/Blog/2f6/b381e4.html

[3] 大衛波德威爾(David Bordwell),李迅譯,〈古典好萊塢電影:敘事原則與常規〉,《世界電影》,1998年第2期。

[4] 湯姆岡寧(Tom Gunning),范倍譯,〈吸引力電影:早期電影及其觀眾與先鋒派〉,《電影藝術》,200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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