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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理想碰觸現實──看賴恩慈的《N+N》

Source: http://www.filmcritics.org.hk/電影評論/電影新人類/當理想碰觸現實──看賴恩慈的《nn》

當理想碰觸現實──看賴恩慈的《N+N》

是次香港亞洲電影節放映了年輕導演賴恩慈的首部劇情長片《N+N》。《N+N》是在其之前短片《1+1》的基礎上擴展而成的。短片《1+1》不僅獲得2010年香港鮮浪潮的「鮮浪潮大獎」和「公開組最佳電影獎」,亦在多個電影節斬獲獎項,一時引起不少關注和討論。

《1+1》關注的是香港時下的政治議題──菜園村事件。不過導演選擇了一個很小的切入點,從村中一對爺孫妙趣橫生的日常生活說開去。爺爺和孫女把從鄉間帶來的富貴竹種植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向這座急功近利求發展的城市提出了溫柔的抗議,也為她獻上綠色的祝福。爺孫的這種舉動,其象徵意義顯然大於實際功效。或者可以說,《1+1》整部短片都是建立在某種象徵或「隱喻」(按賴恩慈自己的說法)基礎上的,是導演受現實中菜園村事件的觸動而有意借影片展現某種情懷與理想。也正因為此,片中很多大大小小的意象都極富象徵色彩。譬如「一毫子」。短片一開始就是小孫女在路邊撿到一毫子要歸還失主,可是失主說一毫子是沒有用的。僅僅從經濟價值來衡量,一毫子的確微不足道,可以隨意丟棄,毫不珍惜。可是在爺爺眼中卻不是這樣。他多年來每日儲存一枚毫子,在其中傾注自己最為珍視的回憶。所以當小孫女無意打破錢罐時,爺爺才會如此心疼。其實又何止是一毫子呢?如果單從經濟價值判定,這城市有很多無用的東西,如片中提到的天星碼頭、皇后碼頭、喜帖街,當然還有菜園村。可是在很多人眼中,這些城市空間卻融注了他們最為珍貴的記憶,不容破壞和丟棄。在這裡賴恩慈是借著一毫子的意象觸碰了菜園村事件背後的一個核心爭議:在經濟發展和文化保育之間到底如何取捨?面對一個城市空間,是更應該關照它的文化意義,還是僅僅關心它的經濟價值?當然,導演的答案是非常清楚的。

 

在影片後段,爺爺毅然打破了所有錢罐,將毫子灑向天空,同孫女快樂嬉戲。孫女問爺爺為什麼要將錢罐打破,那裡面不是有爺爺最珍貴的記憶麼?爺爺答說,記憶已經全部住在爺爺的心裡。我想這舉動和對話當然不能僅僅理解為對菜園村必然被拆的無奈的自我安慰。也許,導演是希望帶出這樣的一層思考:文化保育不僅僅是要保護她的形式和外殼。在寸土不讓、不拆不撤的抗爭之外,也必須學習思考這形式背後的文化承載與內涵,這是我們更加需要守護和珍惜的部分。

 

那麼,菜園村背後所承載的文化意義是什麼呢?我想這就有必要說到片中的另一個重要意象──烏龜。烏龜是與毫子幾乎同時出現的另一個可愛意象。小孫女在路邊撿到別人放生的烏龜,並和它做起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烏龜的出現為片子增添了不少童趣,小姑娘拿烏龜同爺爺逗樂的情景也頗有生活氣息。如果我們仔細來看,片中動物和植物的出鏡率是極高的。除了烏龜,還有小貓、小狗和富貴竹。導演用這些可愛自然的動植物,為我們呈現了在維多利亞港的現代繁華之外另一番少見的、另類的田園風景。而它們的出現以及小姑娘和它們的親密互動部分地解答了前面提出的問題。除了保護菜園村這個實體的村莊,我們也應當珍視菜園村背後的文化意義。而它的文化意義就在於體現了人對自然的親近和尊重,在於呈現了一種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命姿態。而這種生命姿態恰恰是在一味求發展的都市生活中被日益漠視和遺忘的。爺孫在城中種植富貴竹的行動,正正是將這種日益被邊緣化的生命狀態重新帶回到人們的視野之中,並試圖引起人們的反思。

 

所以總的說來,《1+1》更像是一首導演自述心中理想的城市藍圖的抒情詩。爺孫種植富貴竹的行動就是向人們宣揚這種藍圖的行為藝術,而他們在菜園村裡的自在生活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導演所嚮往和期待的「理想國」。正因為片子裡理想化和浪漫化的色彩濃厚,部分地規避了現實裡的複雜因素,顯得輕快有餘而張力不足。這也正是為什麼會有評論者批評該片是一部「單聲道」的作品。

 

這個特點在長片《N+N》裡有所改變。《N+N》保留了《1+1》的大部分情節,同時又增添了多條輔線。正如片名所暗示的那樣,導演試圖呈現菜園村事件所折射出的更多面向,將單純的理想訴說坐實在現實的土地上。影片中最為突出的是增加了菜園村的被拆過程和拆後狀況。導演在這裡運用了紀錄片手法,真實地記錄了警察進入菜園村以及村中樹木被一一清除的情景。爺孫兩人與警察和拆村工人的兩次對話給人印象尤為深刻。孫女在村中到處呼喊「警察你們不是應該幫助村民嗎?」卻幾乎得不到任何回應。而當爺孫對著工人高喊「不要拆,不要拆」的時候,得到的也只是工人反問「你們能不吃飯嗎?」Docu-drama 的拍攝方式,淋漓盡致地呈現了當理想突入現實時的窘迫與無力。這種無奈帶來的沉重感,從某種程度上顛覆了《1+1》中那種不識愁滋味的輕快基調。

 

除了這種紀錄片式的客觀紀錄,導演也非常自主地試圖將爺孫二人的行動置於不同人的批評之下,藉以投射出香港社會現實的複雜面向。最明顯的就是增加了「父親」和「騙子」這兩個角色。在《N+N》的映後答問,賴恩慈說道增設小孫女的父親這角色是為了補入香港「70後」這個人群主體。在我看來,父親這個角色並不單純是補全了爺孫之外的年齡空當,他是代表了香港的主流大眾。父親起初反對爺孫種植富貴竹這看似無意義的行動,但是通過溝通開始理解,並且最終在拆村時和爺孫站在一起。這種政治冷感又同情理解的微妙態度恰恰是很多香港民眾在面對政治事件以及反抗運動時態度的縮影。如果說「父親」代表了態度微妙的主流民眾,那麼「騙子」則是代表了社會上一部分不解、不屑的反對聲音。騙子騙取爺爺的錢財,卻又嘲笑爺爺儲存毫子和種植富貴竹,同爺孫兩人發生了激烈衝突。面對這樣的揶揄和取笑,爺孫兩人也不惜以最激烈的方式進行反擊。

 

除了以上的幾條輔線之外,片中還有一條看似與菜園村事件無關的輔線──莫昭如飾演的木子爺爺。不過當我們從「理想面對現實」這個角度看時,就不難發現兩者之間的關聯。和爺孫倆相似,木子爺爺也極富理想情懷。他發展獨立劇團,卻在「工廈活化」的政治黑幕中受到脅迫,寸步難行。他高標的理想以及在現實中的挫敗感與窘迫感恰恰和爺孫兩人構成了呼應。因此也使得本片的視野得以突破菜園村事件本身,關照到香港在文化空間上的整體困局。

 

不難看出,《N+N》是在有意識地走出《1+1》一派天真、一廂情願的理想王國,展現理想觸碰現實時的窘迫、無奈,甚至憤怒。因此,《N+N》較之前作具有更豐富的戲劇張力和表現向度,也更耐反思和回味。不過如果說到問題,可謂成也象徵敗也象徵。在《1+1》這種偏於浪漫化的抒情作品中,象徵可謂是非常適合的表現手法。可是當導演將這種手法延續到側重寫實的《N+N》時,就出了問題。片中的「父親」、「騙子」、「木子爺爺」都可以說是象徵了現實中的某一類人群,因此他們身上普遍都是戲味太重而現實感不強,削弱了寫實風格本可以帶來的自然感受和心靈衝擊。不知道這是不是賴恩慈本來從事戲劇行業的緣故,也許,將來導演可以更多嘗試 docu-drama 的拍攝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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